废仓库的东侧墙面被整个轰塌，钢筋从水泥里刺出来，像折断的肋骨。
空气里残留着言灵碰撞后的焦灼味，地面的积水上漂浮着黑色的灰烬。赵猛半跪在碎石堆里，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，身上的青铜盾甲言灵已经碎了大半，边缘正在缓慢地消散成光点。
他抬头看向仓库中央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：“老林！”
林逸听见了，但他没办法回答。
他的右手正死死扣着眼前那根漆黑的锁链——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墙壁里，连接着一个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一颗眼珠。
或者说，一颗被镶嵌在墙壁内部的、直径超过一米的竖瞳。瞳孔是暗金色的，正中裂开一道垂直的黑缝，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。锁链就是从瞳孔正中央穿出来的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炼金纹路，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出微弱的红光，像血管在跳动。
林逸的手掌接触到锁链的瞬间，一股冰冷的、带着浓烈硫磺味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冲进大脑。他的眼前突然炸开一片杂乱的画面——
冰原。黑色的金字塔。天空中有三条月亮。
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金字塔顶端，背对着他，长发在狂风中翻飞。那人缓缓转过身来，嘴唇翕动，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。但诡异的是，林逸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那句话的含义：
“第七封印将碎，龙皇当归来。”
画面猛地碎裂。
林逸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，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铁架子上，锈蚀的铁管哗啦啦砸下来。他撑住地面大口喘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林逸！”陈子萱的声音从仓库另一侧传来，带着少有的急促。她穿着卡塞尔学院的黑色作战服，左手的炼金手套上凝结着冰霜，正在压制西侧角落里不断涌出的黑色雾气。“你那边怎么回事？！”
“墙壁里有东西！”林逸吼了一声，手指还在发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——接触到锁链的那块皮肤，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，正在缓慢消退。
陈子萱的脸色变了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那面墙，目光落在那颗竖瞳上的瞬间，她的瞳孔骤缩。“这是……龙族的缚灵之眼？！”
“什么是缚灵之眼？”赵猛咬着牙站起来，用完好的右手拎起掉在地上的炼金重盾。盾面上有两道深深的爪痕，几乎穿透了整个盾体。
“一种古老的封印术。”陈子萱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，“用龙族自身的眼球作为媒介，将某种东西封存在异空间里。这种技术……在学院档案里标注的是‘已失传’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逸盯着那颗还在缓慢转动的竖瞳，后背的寒意一层层往上爬。这东西不是刚刚出现的——在他们进入仓库之前，它就一直在墙壁里面。这意味着有人专门在这里设下了这个封印，而今晚把他们引到这座废弃仓库的线报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。
“撤。”陈子萱当机立断，“林逸，别碰那东西。赵猛，你还能跑吗？”
“能。”赵猛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，“但恐怕来不及了。”
他的话音还没落，仓库四个角落的地面同时裂开。
黑色的骨爪从裂缝里伸出来，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，指节上覆盖着暗沉的鳞片。紧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——四头通体漆黑的龙形仆从从地底爬了出来，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，低沉的嘶吼声在仓库里回荡，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。
“龙牙兵。”陈子萱咬紧牙关，“四级以上的龙牙兵，四头。有人下了血本要我们的命。”
林逸从铁架子旁边撑起来，手指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炼金短刀。这把刀是上周老唐硬塞给他的，刀身上刻着增幅言灵的回路，但他到现在都没正经用过几次。他盯着最近的一头龙牙兵，那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他靠近，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踩出裂纹。
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。
这种压迫感和在学校训练场里完全不一样。训练场上你知道不会真的死，但此刻空气里浓烈的硫磺味、龙牙兵眼眶里跳动的鬼火、还有身后那颗正在缓缓转动暗金色瞳孔的竖瞳——每一样都在疯狂刺激着他的求生本能。
恐惧是真实的。
但恐惧之外，还有另外一种东西。
林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那片金色纹路已经消退到几乎看不见了，但他能感觉到，血管里有一股热流正在苏醒。很微弱，却异常坚决，像冰层下面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。
“老林！”赵猛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最近的一头龙牙兵已经扑了上来。
林逸本能地往右侧翻滚，龙牙兵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，在空气中留下三道黑色的残影。他肩膀上的布料直接气化了，皮肤上传来一阵灼痛。他来不及多想，反手一刀捅进龙牙兵的侧肋。
刀刃刺进去不到三厘米就被鳞片卡住了。
林逸心里咯噔一下。
龙牙兵转过头来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种近似嘲弄的神情。它抬起爪子，一巴掌扇在林逸胸口。
林逸整个人飞了出去，砸穿了仓库中央的木质隔断，摔进一堆发霉的麻袋里。胸口像被铁锤砸中，呼吸都停了两秒。嘴里涌上铁锈的味道。
“林逸！”陈子萱厉声喊道，右手猛地挥出，一道冰蓝色的冲击波从她掌心炸开，将围攻赵猛的两头龙牙兵暂时逼退。“站起来！你的言灵呢？！”
林逸吐出嘴里的血沫，撑着地面站起来。他感觉到了——血管里那股热流正在变强，像一条河在冲破堤坝。太阳穴突突地跳，眼前的画面开始带上一点点金色。
是那个封印的影响？还是接触锁链的后果？
他来不及细想。
被击退的两头龙牙兵一左一右包抄过来，配合默契得惊人。赵猛的盾挡住了一头，另一头趁机绕到林逸侧面，张开布满利齿的嘴，喉咙里凝聚起一团黑红色的能量球。
“妈的！”赵猛眦目欲裂，他离林逸有五米远，盾牌被另一头龙牙兵死死咬住，根本赶不过去。
陈子萱在仓库另一侧被第四头龙牙兵缠住，冰系言灵正在和对方身上的黑焰对轰，分不出一丝余力。
黑红色的能量球在龙牙兵喉咙里膨胀到篮球大小，周围空气开始扭曲。林逸站在原地，盯着那团正在酝酿的能量，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。
逃不掉。
挡不住。
那么只有一个选择。
他松开了握刀的手。
陈子萱的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个动作，心脏骤然紧缩。“林逸你在干什么——！”
林逸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对准龙牙兵的嘴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做。没有人教过他言灵的正确释放方式。但此刻血管里那股热流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，顺着他的肩膀涌向手臂，在掌心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漩涡。他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句模糊的话语——
“第七封印将碎，龙皇当归来。”
然后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。
不是中文，不是任何一种他学过的语言。那声音古老、浑厚，像是从大地的深处传来的回响，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。
仓库里同时凝固了一秒。
四头龙牙兵的动作同时僵住了。它们眼眶里的绿色火焰剧烈闪烁，像是在恐惧什么。陈子萱和赵猛也都愣住了，呆呆地看着林逸的方向。
龙牙兵喉咙里的黑红色能量球自行消散。
它开始后退。
一步一步，像看见了天敌。
林逸的右手掌心，那片几乎消退的金色纹路重新浮现，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——是一个古老的文字，笔画繁复如图腾，正在发出微弱的金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子萱瞳孔地震。
她认出了那个文字。
卡塞尔学院的禁书区里，有一本被锁在铅匣中的手稿，作者是十六世纪最疯狂的炼金术士尼古拉·弗拉梅尔。手稿中记载了他对龙族文字的研究，其中被列为最高等级的、他穷尽一生也只找到三处记载的，是一个被称为“帝文”的符号。
——龙族皇帝独有的语言标记。言灵·皇帝的释放前缀。
但那是传说。
是所有文献中都明确标注“未证实”的传说。
而现在，它出现在一个大一新生的掌心里。
“让开。”林逸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，低了一个调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金属质感的共鸣。
他不是在对任何人说话——这句话是对着那头龙牙兵说的。
龙牙兵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，眼眶里的绿色火焰几乎要熄灭。它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低吼，然后身体开始崩解。从爪尖开始，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捏碎，黑色的碎片簌簌往下掉，在地上化为灰烬。
不只是它。
其他三头龙牙兵也在同一时刻开始崩解。
不到五秒钟，四头四级以上的龙牙兵全部化为乌有，只剩下满地的黑色灰烬和残破的武器提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仓库里极静。
赵猛张着嘴，下巴差点掉到地上。陈子萱站在冰霜覆盖的地面上，右手还维持着释放言灵的姿势，冻得忘记收回来。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林逸掌心的那个金色文字上，大脑飞速运转，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但找不到。
林逸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那枚金色的文字正在缓缓隐去。血管里的热浪也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的疲惫，像连续跑了十公里之后的那种脱力感。他的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。
“别动。”陈子萱瞬间出现在他身边，扶住他的肩膀。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，感觉到一阵灼热——这温度不正常。“你在发烧。”
林逸张嘴想说没事，但舌头打结了。眼前的仓库开始旋转，金色的光斑在视野边缘蔓延。他听见赵猛从碎石堆里跑过来的脚步声，听见陈子萱在叫他名字，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。
然后意识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再次看到了那些画面。
冰原。三枚月亮。黑色金字塔顶端的身影。
但这次那个身影转过来了更多——他隐约看到了对方的轮廓。是一个男人的轮廓，穿着某种古老的袍服，面孔模糊不清。男人抬手指向他，说了一句话。
这次林逸听清楚了。
“汝之枷锁，非我所为。但破封之法，需往北寻。”
画面再次碎裂。
林逸猛地睁开眼。天花板上白炽灯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，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。他转过头，看到赵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左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，正在打盹。
“醒了？”
陈子萱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。她靠在窗边，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咖啡，眼底有淡淡的青色。窗外是卡塞尔学院的校医院草坪，阳光正好。
“你昏迷了十四个小时。”陈子萱放下咖啡杯，走到床边，目光落在他垂在床边的右手上。“掌心那个文字，在你昏迷后第五个小时才完全消退。学院检测部抽了三次血，结果还没有出来。”
林逸撑着床坐起来，头还有些发晕。“那个仓库……”
“被狮心会的人接手了。”陈子萱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林逸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暗涌。“墙壁里的竖瞳和锁链都被完整取出，送到了炼金实验室。目前得到的初步结论是——那个封印的强度至少在七级以上，需要用活祭才能触发。”
“活祭？”
“就是言灵释放者的生命力。有人故意引你接触那个封印，让你激活了它，但你不仅没有死，反而……”陈子萱停顿了一下，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反而释放出了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言灵。”
沉默在病房里蔓延。
赵猛这时候醒了，看见林逸睁着眼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眼眶刷地红了。“你他妈吓死我了你知道吗！我还以为你——”
“安静。”陈子萱打断他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丢在林逸的病床上。信封是黑色的，上面烙着卡塞尔学院的剑盾纹章，封口处盖着一枚红蜡——是执行部的特急密件。
“这是执行部部长亲自签发的。”陈子萱说，“狮心会在仓库里挖出了一块石板，上面用古龙文刻着一行字。”
林逸拆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报告。最上面是一张石板拓印的照片，石板上刻着弯曲繁杂的龙族文字，下方附着一行翻译。
他看完翻译的那行字，手指僵住了。
“第七封印将于血月之夜碎裂，龙皇的继承者将被龙王亲手终结。”
陈子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很轻，却字字砸下来。
“林逸，你激活的不只是言灵。你激活了一个封印倒计时。而那个倒计时的终点——是你的死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