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发布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。
林逸站在后台幕布边上,透过缝隙看见台下乌压压的人群。卡塞尔学院的校徽在投影幕布上缓缓旋转,暗红色的龙纹像血一样渗进白布。三个D级评分,两个E级战力评估——六天前贴在公示栏上的那张成绩单,现在还在他脑子里烧。
“新生入学综合评定,林逸,总分倒数第三。”
当时赵猛差点把公示栏的玻璃砸了。那个两米高的壮汉拎着消防斧在走廊里站了整整十分钟,最后是老唐叼着烟把人拽走的。
“小子,”老唐当时把烟灰弹进花盆里,眯着眼看他,“你知道卡塞尔最不缺的是什么吗?”
林逸摇头。
“死人。”老唐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天才死得最快,因为太蠢。蠢货死得也快,因为太弱。能活下来的,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蠢、什么时候该弱的人。”
林逸到现在也没完全听懂那句话。
但他还记得六天前陈子萱站在公示栏前的背影。那个女人一句话没说,看完就走了。她的军靴踩在走廊地砖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胸口。
“林逸同学?”
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林逸深吸一口气,指尖还有点发麻。今天下午的发布会是学生会主办的“新生实战对抗赛”抽签仪式,全院直播。
他不在乎直播。
他在乎的是陈子萱坐在第一排。
“可以上台了。”
林逸推开幕布走上台。灯光刺眼,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,台下传来几声嗤笑。等他适应光线,就看见学生会那排座位里,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,嘴唇翕动的幅度精准地控制在“让你看出来他在说坏话但又不至于被录音”的程度。
副会长,孙明哲。三年级,狮心会外联部长,言灵评级A。全校公开讨厌林逸的人里,他能排前三。
“抽签开始。”主持人声音干脆。
林逸把手伸进透明的亚克力箱子里。十六个球,分别对应十六支新生队伍。他的手指碰到某个球的瞬间,指尖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
林逸低头看见自己食指上有一道细微的血痕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三秒之内,皮肤光滑如初。他握住那个球,抽出来——7号。
台下突然安静了半秒。
然后孙明哲鼓起了掌。那种不急不缓、掌心与掌根相击的掌声,在安静的发布厅里比任何噪音都刺耳。
“7号啊。”孙明哲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的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神,“第一轮对战4号队伍——哦,是赵猛的那支?”
林逸手一紧。
亚克力球表面被他捏出一道裂纹。
“我就说这一届新生质量堪忧。”孙明哲站起来,对着直播镜头笑了笑,姿态优雅得像在发表获奖感言,“一个S级评定却连基础体能测试都过不了的‘天才’,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傻大个。各位观众,第一场比赛可能会很无聊,建议大家——”
“孙副会长。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发布厅都听见了。
陈子萱从第一排站起来,转身面对所有人。她的军装风衣下摆随着转身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领口的银色龙纹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发布厅的空气温度像是凭空降了三度。
“对战表是随机生成的。”她看着孙明哲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,“你质疑抽签机制,等于质疑学生会的公信力。”
孙明哲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怎么可能。”他摊开手,“我只是担心新生们的观赏体验——”
“你担心的事情与这场比赛无关。”陈子萱打断他,“坐下。”
两个字。
会场安静得能听见摄影机云台转动的声音。
孙明哲脸皮抽动了一下,但最终还是坐了回去。他坐下时调整了三次姿势,每一次都像是屁股底下有刺。
林逸站在台上,握着那颗开裂的球,看着陈子萱重新落座。她没有看他。一次都没有。
赵猛的队伍编号是4号。
这意味着七天后的淘汰赛第一场,林逸要对上自己的室友。
“操。”
赵猛把不锈钢饭盆摔在桌上,食堂里的回音震得隔壁桌大一新生手里的汤碗都晃了。他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蚯蚓:“那个孙明哲是不是故意的?老子不信他手里没动手脚!”
“抽签箱是透明的。”林逸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,肉块在酱汁里翻了个个儿,他没吃,“全场直播,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你就是纯运气背?”赵猛一屁股坐下来,铁架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,“十六分之一的概率,你他妈还真是个天才。”
林逸笑了一下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
“你别笑了。”赵猛把脸埋进手掌里,闷声说,“老子宁可在决赛上被你揍趴下,也不想第一轮跟你打。”
林逸没接话。
他盯着餐盘里的红烧肉,酱汁表面凝固了一层薄薄的油脂,倒映出食堂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。六天前S级血脉鉴定结果出来时,整个学院都轰动了。校长亲自签发的通知书,封面上烫金的龙纹,以及——
以及第二天的体能测试。
他的速度、力量、反应三项核心指标,全部低于卡塞尔新生入学标准的40%。
言灵测试更惨。考官让他展示元素操控,他憋了十分钟,手心冒出来的火花还没打火机的火苗大。
“封印状态。”老唐当时翻着他的检测报告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血脉活跃度是S,但被什么东西锁住了。就像你有一台八缸发动机,但油箱里灌的是水。”
“能解开吗?”
“能。”老唐把报告丢回桌上,“但你得先搞明白是谁锁的,用什么锁的,钥匙在哪。在这之前,你就是个挂S标的E级菜鸟。”
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快。
当天晚上校内论坛就炸了。有人把他测试时连单杠都拉不上去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,配文是“卡塞尔史上最强S级”。点赞量一夜破千。
真正让林逸难受的不是那些嘲讽。
是第二天早晨陈子萱路过他宿舍楼下时,孙明哲故意当着她的面说了句:“学生会的S级苗子?今年的预算还不如拿去喂狗。”
陈子萱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沉默着走过去了。
“林逸。”赵猛突然抬起头,表情变得很认真,“你听我说,七天后那场比赛,我不会放水。”
林逸看着他。
“我老爹说过一句话。”赵猛握紧拳头,指节咔嚓作响,“对兄弟最大的尊重,就是把他当成真正的对手。”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盯着林逸,眼眶有点发红,“所以你给我听好了——这七天,往死里练。”
林逸盯着赵猛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筷子放下,端起餐盘站起来。
“食堂后山,”他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赵猛一愣:“现在?你还没——”
“饭什么时候都能吃。”林逸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区,“但我只有七天。”
后山训练场在卡塞尔北校区最边缘的地带,紧挨着废弃的旧校舍。传闻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实验事故,后来就封闭了。碎石铺的跑道缝隙里长满了杂草,单杠和双杠的漆皮剥落得像蛇蜕。
林逸脱掉外套挂在单杠上。
夜风很凉,吹在他赤裸的手臂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远处主校区的灯火像另一个世界。
赵猛站在旁边,手里拎着两副负重护腕。每副十五公斤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戴上。”
林逸伸出手臂。赵猛沉默地把护腕系在他手腕和脚踝上,锁扣咔哒响了三声。六十公斤的额外负重压下来,林逸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往下沉了半寸。
他开始跑。
第一圈还行。第二圈呼吸开始紊乱。第三圈跑到一半,肺里像被人灌了辣椒水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。小腿肌肉抽搐,肌腱像绷到极限的橡皮筋,随时可能断裂。
林逸咬着牙继续跑。
第四圈时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碎石跑道上。碎石嵌进掌心的伤口,脏东西混着血,火辣辣地疼。
“够了!”赵猛冲过来要扶他。
“别动。”
林逸撑起身体。掌心伤口里嵌进去的碎石被正在愈合的肌肉挤出来,一颗一颗掉在地上。三秒之内,伤口消失。他站起来继续跑。
伤口快速愈合不会减轻疼痛。
每一次摔倒的痛感都是完整的,只不过比别人多了一份“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了又摔烂”的折磨。但林逸脑子里想的不是疼不疼。
他想着陈子萱那个背影。
想着公示栏上的倒数第三。
想着孙明哲说“建议快进”时镜片反射的光。
想着这十七年他错过的一切。
十岁那年家里煤气泄漏,整栋楼的人都撤离了,他想回去拿书包,被消防员拦在外面。十二岁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抢走饭钱,他只能蹲在地上捡被踩碎的馒头。十五岁看见有人翻墙进学校偷实验器材,他报警的速度比保安还慢。
每一次。
每一次他都慢了那一步。
不是因为不想。
是因为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意志。
第五圈。
林逸眼眶开始发热。不是眼泪,是某种更滚烫的东西。他感觉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不是心脏——比心脏更深,像另一颗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器官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血管里的血液温度开始攀升。
赵猛站在跑道边上,突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因为他看见林逸跑过的碎石地面上,脚印周围几厘米内的野草全部枯萎了。不是被踩断的,是像被抽干了水分之后那种灰白色的枯萎。
第六圈。
林逸的意识开始模糊。耳边有声音在响,低沉绵长,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声。不是他的幻觉——赵猛也听见了。那个两米高的壮汉脸色煞白,手按在腰间的紧急通讯器上,指节发白。
“林逸!”他吼了一声,“停下!”
林逸没停。
他已经听不见赵猛的声音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、空白的寂静。在那片寂静里,他听见了一个词。
很轻。
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用气声说的。
——“皇帝。”
林逸一头栽倒在跑道上。
赵猛冲过去翻过他的身体。林逸的眼睛睁着,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芒正在消散,像燃尽的余烬。他浑身的皮肤滚烫,但呼吸平稳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。
“你他妈吓死我了!”赵猛一拳砸在他胸口。
林逸咳了一声,撑着坐起来。
身体不疼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受伤后快速愈合”的不疼,是真的不疼。就像刚才的六圈负重跑根本没有发生过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干干净净,连老茧都没有。
“猛子。”林逸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“干嘛?”
“我刚才跑了多少圈?”
“第六圈还没跑完就倒了。”
“我还能跑。”
赵猛沉默了三秒,然后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老唐今天下午塞给他的那管蓝色针剂。密封玻璃管里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“老唐说这个能短时间内激活混血种的血脉反应。”赵猛把针管攥在手里,看着林逸,“但他也说了,用完之后你会高烧至少三天。而且这不是解药,只是催化剂。你血脉本来就被封印了,用这个等于往已经塞满的油箱里再灌油——可能会爆。”
林逸伸出手。
“给我。”
“你疯了?!”
“你说过不放大水的。”林逸盯着他,“我就是疯了。但你没疯过吗?”
赵猛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逸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已经完全消散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色。但就是这片死寂,比刚才那道金光更让人后脊发凉。
赵猛把针管递过去。
林逸接过来,正要扎进颈动脉,后山密林的暗处突然亮起一点猩红的火光。
“我说,年轻人,”一个沙哑的声音拖着长腔飘过来,“你要是想死,别死在我负责的片区。报告很难写的。”
老唐叼着烟从树影里走出来。他穿着那件万年不换的灰色风衣,头发乱得像鸡窝,但走路的姿态像一头从冬眠里醒来的野兽——懒散,但每一块肌肉下面都压着爆发力。
他走到林逸面前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“把你的手从那个破玩意儿上拿开。”
林逸没动。
老唐眯起眼睛。下一秒赵猛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,林逸手里的针管已经到了他两根手指之间。
“老子年轻时也用过这东西。”老唐举起针管对着月光看了看,嗤笑一声,“结果在床上躺了七天,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。最后该解开的还是没解开。”
他把针管随手塞进自己口袋里。
“血脉封印这种东西,破开它的从来不是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林逸问。
老唐没回答。他把烟叼回嘴里,转过身朝密林深处走去,走出五六步才举起右手懒洋洋地晃了晃。
“明天四点,带上你那个傻大个室友,来旧校舍地下室。”
他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,只剩那点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。
“老子教你点真正有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