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江城,夜幕落下后依然闷热得像蒸笼。
皇朝电竞俱乐部的私人酒会设在江边一栋三层别墅里,落地窗外是灯火璀璨的城市天际线,室内冷气充足,穿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托着香槟穿梭在人群间。
赵凯端着一杯巴黎之花,靠在二楼的汉白玉栏杆上,眼神淡漠地扫过楼下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圈内人。二十三岁,电竞豪门少东家,老爸赵建国手握皇朝俱乐部百分之七十的股份,旗下两支战队去年刚拿下LPL春季赛四强。
在江城的电竞圈子里,赵家就是天。
“凯哥。”助理小刘凑上来,递过手机,“您让我关注的王者荣耀城市赛,出了几支黑马战队,其中一支刚从海选打进十六强。”
赵凯没接手机,只是瞥了一眼屏幕。
上面是一张比赛现场的照片,镜头对准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斯斯文文的年轻人,正在低头调试手机,侧脸平静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。
赵凯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这个人叫什么?”
“叶辰。江城大学的学生,自己组的战队,队名叫‘荣耀之巅’。”小刘快速翻出资料,“目前城市赛七场全胜,场均击杀比对手高出十三个头,数据很猛。有个室友叫王胖子的打野特别凶,还有个女主播苏沐橙给他们做宣传——”
“叶辰。”赵凯打断他,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声音不大,但小刘跟了他两年,听出了不对劲。
赵凯盯着照片里那个斯文青年,记忆翻涌上来。前世——不,应该说另一个时间线里。那时他二十一岁,在江城商学院的迎新晚会上,因为一个女生跟叶辰起了冲突。他当着几百人的面说了一句话:
“你这种只会读书的废物,也配跟我争?”
当时的叶辰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都没说出口,转身走了。
后来他听说这个人在职场上混得一塌糊涂,三十岁还在做基层文员,业余时间打王者荣耀打到钻石就上不去了。
但现在的叶辰——
赵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七连胜的战绩表,每一场的击杀数都高得离谱,打野位的节奏控制、团战切入时机、资源分配的精准度,放在职业赛场上都是顶尖水准。
这个人变了。
重生者。
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冒出来的。赵凯自己是重生者,去年带着未来三年的电竞行业记忆回到2016年,提前布下了皇朝俱乐部的版图扩张计划。他知道2020年王者荣耀职业联赛会爆发到何等规模,知道哪些选手会崛起、哪些版本改动会颠覆整个游戏生态。
而现在,又一个重生者出现了。而且偏偏是叶辰,前世跟自己有过节的那个废物。
赵凯把香槟杯搁在栏杆上,掏出自己的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李叔叔,对,是我小凯。上次您说跟荣耀科技那边有合作,帮我个忙——城市赛有个叫‘荣耀之巅’的战队,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现在的赞助情况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几声。
赵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不用做什么大事,就是暂时别让这个战队拿到任何商业资源。设备、场地、直播平台,都帮我挡一下。”
挂断电话,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。
“张叔,江城本地网咖联盟那边,林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开了几家连锁?嗯,帮我查一下她的供应链。”
小刘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。赵凯口中的李叔叔是江城电竞协会的副会长,张叔是本地最大的电竞设备代理商,随便一个电话就能掐断一个草根战队的命脉。
赵凯收起手机,重新端起香槟,看着窗外的江景。
“叶辰,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“让咱们看看,这一世谁才是废物。”
三天后。江城大学附近的“星辰网咖”。
林雪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捏着一份传真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供应商单方面终止合作?凭什么?”王胖子的大嗓门从二楼训练室传下来,人还没到,声音先炸了,“我们签约的时候押金都交了,设备还没到货就毁约?”
林雪没说话,把传真递给他。
王胖子接过来扫了一眼,上面只有简单几行字——因公司业务调整,暂停对星辰网咖的设备供应,具体恢复时间待定,违约金将按合同赔付。
“赔违约金就行了?那我们拿什么开业?”王胖子气得脖子都红了,“第五家分店下周就要装了,三十台高刷显示器、二十块机械键盘、全屋电竞椅,这他妈去哪临时找货?”
叶辰从训练室里走出来,接过那份传真,看完之后没有说话,只是问了一句:“只有这一家供应商?”
林雪咬了咬嘴唇:“不是。今天上午我接到三个电话。第一个是设备供应商,第二个是饮料合作商,第三个是直播平台的运营。全终止了。”
她翻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,声音压得很低:“饮料那边说有人举报我们二店卫生有问题,工商明天要来查。直播平台说签约流程要重新审核,至少要等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城市赛的十六进八就在下周,如果能打进决赛,十月就是全国大赛。三个月后黄花菜都凉透了。
苏沐橙从训练室的电竞椅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:“我今天早上也接到电话了。我公会那边说,有人放话,让平台暂时不要跟荣耀之巅签任何独家协议。”
她看向叶辰:“是你得罪的人?”
叶辰把传真纸折好,放回收银台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皇朝俱乐部的少东家。”
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。皇朝俱乐部,整个江城电竞圈没有人不知道。去年刚拿了LPL四强,背后站着的是赵建国的地产集团,资产十几个亿。跟这种体量的资本比起来,叶辰现在这支草根战队连只蚂蚁都算不上。
老猫从电脑前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。他是前世知名的电竞教练,被叶辰用一场自定义对局说服,三天前刚加入战队。四十岁出头的老电竞人,见过太多行业的阴暗面。
“赵凯这个人,”老猫沉声开口,“我在职业圈的时候听过。他做事从来不是小打小闹。断供应链只是第一步。能让他亲自下场打压一支城市赛队伍,说明他要的不是恶心你,是彻底堵死你所有路。”
王胖子踢了一脚训练室的椅子:“那我们怎么办?设备进不来,五店开不了,直播签不了,训练室都要被挤没了——林姐,这网咖还能撑多久?”
林雪没回答,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她的四家网咖加起来月营收大概在十二万左右,扣除房租水电人工,净利润不到四万。而现在第五家店的前期投入已经砸进去二十多万,供应商一断货,等于资金链直接被拦腰砍断。
“我卡里还有两万。”苏沐橙先开了口,“直播的底薪够我生活,这笔钱先给训练室用。”
王胖子挠了挠头:“我上个月比赛奖金分了两千,都拿出来。”
老猫直接掏出手机划了一下:“我存了五万,本来打算年底结婚用的。先撑一阵子再说。”
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叶辰身上。
叶辰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。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、很稳,慢到王胖子差点又要炸毛的时候,他才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钱我暂时有办法解决。”叶辰的声音很平静,“林雪,五店的装修继续,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。胖子,你明天跟老猫把十六强对手的比赛录像全部过一遍,战术分析要做到每一场都能预判对面前三手的BP。苏姐,直播继续做,不要提任何关于赵凯和皇朝的事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就这样?”王胖子瞪大眼睛,“人家都骑脸输出到我们头上了,你就——”
“现在打不过。”叶辰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,“皇朝的估值是两个亿,我们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。他一个电话能让供应商断货,我们打一百个电话也找不到一个赞助商。这种时候去硬碰,除了让大家士气更低、关系更僵之外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王胖子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因为他知道叶辰说的是对的。
“可是……”林雪忍不住开口,“就这么忍着吗?”
叶辰看了她一眼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冷。
“谁说我要忍?”
他没有解释,转身走回训练室,把自己那台笔记本电脑合上,夹在腋下,朝楼下走去。
“今晚我在宿舍,不用找我。”
宿舍里只有叶辰一个人。室友放暑假回了老家,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嗡嗡的运转声。
叶辰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,开机,打开浏览器,清空了搜索框里所有历史记录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开始翻找记忆——不是这一世的记忆,而是前世的。
2016年7月。
赵建国地产集团旗下的商业板块扩张。皇朝电竞俱乐部拿到A轮融资。江城城市地铁8号线规划出台。郊区青湖板块列入新一轮城建规划。但这些都不是叶辰要找的。
他要找的是一个细节,一个前世作为职场底层时无意中看到的信息——青湖板块有一块编号GX-014的地块,面积不到四公顷,位置偏得要死,地价便宜得像白菜。2016年8月被一家叫“远航电竞”的公司以一千两百万拿下,建成了后来的远航电竞产业园,一年后地铁8号线延长线规划到站,这块地直接翻了六倍,转手卖给开发商盖了商业综合体。
七千两百万,远航电竞一年净赚六千万。
而叶辰之所以记得这个数字,是因为前世他做过一份无聊的数据比对工作,整理过江城近五年所有电竞相关产业的地产交易记录。
他睁开眼睛,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。
打开江城国土资源局的公示页面,找到土地交易公告栏,往下翻——编号GX-014,青湖板块,面积三点七公顷,起始价一千一百五十万,交易方式挂牌出让,公告日期2016年8月1日。
还有十天。
叶辰盯着屏幕上那块地的坐标图,在脑海里快速计算。一千两百万,他现在拿不出来。林雪的钱是杯水车薪,苏沐橙和胖子的那些积蓄更是连零头都不够。但他不需要现在拿出一千两百万。
他只需要在8月1日之前,凑齐竞拍保证金——三百五十万。
然后拿下这块地。
叶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,拧开钢笔,开始写字。他没有记任何数字,那些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。他写的东西更像是一个作战计划。
第一步:青湖地块拿地,注册电竞产业园项目。
第二步:利用前世记忆中的地铁规划信息,在地块估值低估期完成产权锁定。
第三步:用地权做抵押,反向融资,建立线下电竞综合体。
第四步:等待赵凯的皇朝俱乐部线下扩张时——他前世的记忆里,皇朝在2018年在青湖附近拿了另一块地,花了将近八千万。
那时候,赵凯会发现他看中的地块旁边,站着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。
叶辰放下笔,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弧度。不是笑容,更像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笃定。
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,是林雪发来的:“叶辰,刚才赵凯的助理打电话给我了,说只要我们把战队解散,皇朝愿意赔偿我们所有损失,额外给二十万补偿金。”
叶辰看了一眼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只打了三个字:
“让他滚。”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里那份青湖地块的规划图,用红色标记笔在屏幕上圈了一个圈。
窗外江城的夜空中亮起一道闪电,紧接着滚雷炸响,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。
叶辰没有去关窗。雨水打进屋里,打在桌上那张写满计划的纸上,墨迹慢慢洇开,但他写下的那四个字——青湖地块——依然清晰得像刻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