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逻巴士的引擎声在凌晨三点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林逸坐在最后一排，校服袖子上的血迹还没干透。赵猛在旁边打鼾，怀里抱着那面坑坑洼洼的青铜盾牌，盾面上还嵌着半根龙牙。
巴士驶过第三检查站时，车灯扫过路边的路牌——“卡塞尔学院特别任务部·东区”。
“醒醒。”林逸推了推赵猛。
赵猛一个激灵睁开眼，条件反射地把盾牌举到胸前：“哪里？哪里有龙？”
“已经到了。”林逸指了指窗外。
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矗立在夜色中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门上方孤零零地亮着一盏防爆灯，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灯罩。
“这就是特别任务部？”赵猛揉了揉眼睛，“看着像监狱。”
话音未落，铁门上的对讲机发出刺啦的电流声。
“林逸，S级新生。赵猛，A级新生。”
“身份确认。进来。”
铁门哐当一声弹开一道缝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，墙壁上涂着灰绿色的防潮漆，日光灯管每隔三米才亮一根，明暗交替的光线让人莫名压抑。
走完三十多级台阶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地下的空间远比想象中庞大——足有半个足球场面积，天花板高五米，被密布的管道和线缆填满。十几个工位分散排列，每个工位前都坐着穿着学院制服的人，但他们的气质和其他学生完全不同。
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。
有人左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间，有人脸上嵌着金属假体代替缺失的右眼，还有人坐在轮椅里，双手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
林逸感到那些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得格外久。有人低声和身旁同伴说了句什么，两人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新货到了。”
说话的人从最里面的工位站起来。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，脸上有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，把左脸分割成不对称的两半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学院制服，胸口的狮心会徽章已经掉了一半漆。
“我叫孟哲。”男人走过来，左腿略微有些瘸，“特别任务部东区分部的负责人。你们可以叫我老孟。”
他的目光在林逸身上扫了一圈，停在袖子上的血渍处。
“E级任务——清扫废弃地铁站的龙族仆从群，对吧？”
“是。”林逸点头。
“伤亡情况？”
“三人轻伤，五人中毒，没有减员。”
老孟挑起眉毛，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四个新生加上六个二年级生，遇上了三头铁脊龙蜥和二十多只蜥蜴人，没死一个？”他转头看向那群带伤的学员，“有人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？”
轮椅里的学员推了推眼镜，把面前的显示器转向他们。
屏幕上播放着地下隧道里的监控画面。
画面中，林逸正站在隧道中央，赤手空拳面对冲来的铁脊龙蜥。那东西肩高两米，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甲，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震。
然后它甩尾了。
钢鞭般的尾巴扫过来时，林逸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去，尾巴擦着鼻尖掠过。接着他单手撑地，翻身骑上龙蜥的脖颈，右手握拳砸在它的左眼上。
鳞甲碎裂，黄绿色的体液迸射出来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监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运转的嗡鸣声。
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学员们，表情全部变了。
“这反应速度……”一个断了右臂的女生倒吸凉气，“评级真的只是S？这数据已经摸到‘刹那’的门槛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老孟盯着画面中的林逸，“你的身体在铁脊龙蜥挥尾之前就开始后仰了，‘危机闪避’？不完全像，‘言灵·镰鼬’？也不对——这不是言灵。”
他凑近林逸，那只完好的右眼像要把人看穿。
“你能‘听见’危险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。
林逸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封印松动时溢出的本能反应。那种能力不属于人类，甚至不属于普通的混血种。它在血液里流淌，像一头潜伏在血管深处的古老野兽，每次危机时刻都会探出利爪，帮他偏转死亡的轨迹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封印只开了指甲盖大小的一条缝，再往前就怎么也推不动了。
“不管你是怎么回事，”老孟直起身，瘸着腿走回自己的工位，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“特别任务部有个规矩——你展示了实力，就能拿到对应的资源。”
他把信封扔过来。
林逸接住。信封很薄，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《东校区第三食堂餐费补贴标准调整通知》。
“……老孟，你认真的？”赵猛凑过来看了看，脸都绿了。
“背面。”
林逸翻过来。
背面贴着一张黑色芯片卡，右下角印着交叉的银剑烫金图案。
“特部专属炼金装备库·B区通行证。”老孟扯了扯嘴角，伤疤跟着扭曲，“你们这次任务表现出色，可以进去挑一件装备。每人一件。”
赵猛的眼睛立刻亮了，拉着他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孟叫住他们，“还有件事。”
他点开桌面上的投影，一幅学院东区的地图在空气中展开。地图上有十几个红色的标记点，散布在食堂、教学楼、图书馆和宿舍区之间。
“新生大赛下周开始。”
老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。
“学生会在南区总调度，狮心会把持了西区的审判庭，你们东区是两不管地带。”他点了点地图上的红点，“猜猜比赛场地被划分在哪里？”
“东区。”林逸说。
“聪明。”
老孟切换画面，一份加密文件在投影中摊开。
“大二的家伙们把新生大赛当成年度娱乐项目，每年都要给新生上课。今年大二生开了盘口，赌注是任务积分和炼金材料。狮心会出三十万积分，学生会追加十五万，加起来四十五万——谁赢了，就把你们吊起来打。”
赵猛的脸涨得通红：“这帮人——”
“还没说完。”老孟打断他，“大二生已经拿到了比赛区域的地形底图，甚至提前知道了前三个考点的分布。你们连赛制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。”
老孟敲击键盘，投影上弹出一张设计图——是东校区地下管网的完整构造图，标注了每一条通风井、电缆沟和废弃的地下通道。
“你们有七天时间。七天内摸清楚地下的每一寸结构，找到所有可以用来伏击、撤退、设陷阱的节点。”老孟的独眼里映着投影的光芒，“正面硬刚，你们打不过大二生的装备碾压。但在这些管道里，规则由你们定。”
林逸盯着那张图，脑中已经浮现出十几条可行的战术路线。
“为什么帮我们？”他问。
老孟沉默了几秒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脸上的伤疤。
“因为十一年前，我也坐过你们的位置。”他说，“狮心会那年的新生合规赛，我被堵在废弃锅炉房里，六个人围着我打了二十分钟。后遗症就是这条腿。”
他把桌子上的咖啡一饮而尽。
“那个时候没人帮过我。”
林逸看着老孟的脸，看着那道几乎劈开面部的伤疤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把通行证揣进口袋，转身朝楼梯走去。赵猛抱着盾牌跟在后面。
炼金装备库的入口藏在东校区钟楼的基座里。
刷卡，验证指纹，再通过虹膜识别，三道防爆门依次打开。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混合气味，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。
B区的货架上摆满了武器。
造型各异的长剑、短刀、枪械，甚至还有几把重型战斧。每件装备的标签上都标注了炼金附魔种类——“火元素亲和”“冰霜封印”“雷电缠绕”……
“林逸！看这个！”
赵猛兴奋地抱起一面塔盾。盾面有三厘米厚，边缘包着秘银，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红宝石，正散发着微弱的脉动光芒。
“炼金附魔‘大地之盾’，开启后可以抵挡三次A级龙类的直接冲击。”赵猛念着标签上的说明，声音都在颤抖，“这东西在装备库里起码值八千积分！”
林逸没理他，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。
那里摆着一些看起来不太起眼的东西：磨损的皮手套，生锈的指环，还有一把断了一半的短剑。
但标签上的字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“编号：E-07。名称：残响。类别：特型炼金武器。状态：严重损坏，无法修复。来源：回收自‘诸神黄昏’任务遗址。备注——使用者：陈九渊，S级，已殉职。”
陈九渊。
林逸默念这个名字。
十年前卡塞尔学院最强的屠龙者，独自潜入北海龙巢，用一把刀杀穿了整个龙族巢穴。那场战役被称为“诸神黄昏”，十二位S级混血种参战，只有三个人活着回来。
他拿起那把断剑。
剑刃只剩下三分之一，断裂处参差不齐，像是被某种高温能量直接融断。剑柄的缠绳早已磨烂，露出底下的黑色金属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愿我的血，照亮归途。”
一股奇异的震动从掌心传来。
那是血脉的共鸣。
残剑内部有什么东西苏醒了。封印在剑身的炼金矩阵一个个亮起，发出幽蓝色的光。剑柄的温度急剧升高，灼烧感刺痛了掌心，但林逸没有松手。
他体内的封印也跟着震颤。
那条只开了一条缝的封印，被残剑的共鸣一激，又挤开了一点。
耳边响起一阵苍凉的龙啸。
眼前闪过画面——漫天的火焰，崩塌的龙巢，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悬崖边缘。他回头，脸模糊不清，但那双眼睛……
和林逸一模一样。
画面瞬间碎裂。
林逸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鲜血淋漓。断剑的刃口刺进掌心，但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血肉蠕动着把金属碎片一点点挤出。
赵猛抱着盾牌跑过来，看到这幕吓了一跳：“你的手！”
“没事。”
林逸松开剑柄，深吸一口气。
掌心只剩一道浅红色的痕迹，几秒后连痕迹都消失了。
货架上的智能终端突然亮屏，弹出一行字：
“E-07已激活。绑定身份：林逸，S级新生。当前适配度：3%（警告——装备严重损坏，建议立即停止使用）。预计完全修复所需积分：1,200,000点。”
一百二十万。
这个数字让林逸沉默了三秒。他现在的任务积分一共三百二十点，还是这次清扫任务才攒到的。
“那个……林逸？”赵猛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你是不是……算了，我不问了。”
他看见林逸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愤怒，不是沮丧，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计算。
“这七天，我们得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钻管道。”林逸把断剑插进腰带，“老孟说的对，正面打不过，就钻地下打。”
赵猛咽了口唾沫，抱紧了他的新盾牌。
两人走出装备库时，天色已经发亮。
东校区的街道上雾气弥漫，早起的学生三两成群走向食堂。没有人注意到钟楼方向走出来两个满身灰尘的新生。
但有人注意到了别的。
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，吵吵嚷嚷的。
“林逸！”
赵猛指着公告栏上方刚贴上去的红榜。
“新生大赛对阵表……我操！”
红榜顶端的标题不是“新生大赛”，而是用加粗黑体印刷的六个字——
《新生狩猎季》。
下方配了一排大二生的名单，每个人名字后面都缀着下注的积分数量。最高的是狮心会副会长曹锋，他压了十五万积分，备注栏里写着一句话：
“去年的新生现在在哪里？有的在医疗翼躺了三个月，有的转学了。这就是实力差距。”
人群里有人吹口哨。
大二生们从四面八方聚过来，把公告栏前的新生们围住。
曹锋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身高一米八五，制服笔挺，胸口的狮心会徽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整个人像一把打磨过的刀。
他扫视一圈新生，目光最后定格在林逸身上。
“你就是昨天带队清扫地铁站的那个？”
林逸没回答。
曹锋走近两步，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倒映的人影。
“三头铁脊龙蜥，二十一只蜥蜴人，你没有武器，靠徒手打穿。”他说，“监控我看了。反应速度优秀，战斗本能出色，有很高的培养价值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加入狮心会。大赛期间我保你晋级前三轮，赛后直接安排你进核心预备队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所有新生都看向林逸。狮心会的邀请等于直通车，往届多少人想挤都挤不进去。
林逸看了眼那只手，又看了眼曹锋的脸。
“老孟那条腿，”他说，“当年打断他的人，叫什么？”
曹锋的脸色变了。
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孟哲？”曹锋收回手，笑容冷下来，“那个瘸子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没说什么。只告诉我，当年他被六个人堵在锅炉房里打了二十分钟。”
林逸的语气很平静，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。
“所以我在想，你们狮心会的传统还真是一脉相承。十一年的老手艺了，舍不得丢，对吧？”
身后传来赵猛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曹锋没说话。他盯着林逸看了五秒，然后笑了。
是那种猎手发现猎物会反抗时的笑容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后退一步，朝身后的大二生们摊开手。
“各位，今年的新生比去年有种多了。”
一阵哄笑。
曹锋转身离开前，丢下最后一句话：
“七天后见。希望到时候你的拳头比嘴硬。”
他走出几步，又停下，侧头补了一句：“哦对了，顺便告诉你——赛制是实战淘汰制，全武器开放，医疗翼随时待命。断几根骨头是正常损耗，没人会追究。”
大二生们跟着曹锋鱼贯离开。人群散开后，林逸才看见陈子萱站在公告栏侧面。
她穿着执行部的黑色制服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。
“你知道新生大赛的历史死亡率是多少吗？”她问。
“……有死亡率？”
“千分之三。”陈子萱喝了口咖啡，“因为大二生会下狠手。每年都有新生在赛后申请转学，去年有个新生被挑断了手筋，言灵回路永久损伤。”
她的语气冰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你刚刚拒绝曹锋，等于是在公开宣战。”
“那你站在哪边？”林逸反问。
陈子萱沉默片刻。
“我是执行部的。”她说，“不参与学生会和狮心会的破事。”
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芯片，随手抛过来。
“拿去。”
林逸接住。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表面刻着学院的徽记。
“这是去年新生大赛前三个考点的战术分析数据。地形要点，伏击热点，大二生的惯用阵型和突破口。”陈子萱转身，语气淡漠得像是处理公事，“别误会，我不是在帮你。我只是不喜欢看见曹锋那副嘴脸。”
她走出几步，又停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的言灵封印如果在下周之前还不能突破第一阶段，最好现在就去医疗翼预约床位。”她回头，冰蓝色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认真，“曹锋的言灵是‘刹那’，能让自身时间流速加快三倍。你现在的反应速度很快，但打不过他。远远打不过。”
说完这句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林逸捏着手里的芯片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赵猛抱着盾牌凑过来，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：“哥们，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跟曹锋当场干起来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林逸说。
“确认什么？”
林逸没回答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把断剑的剑柄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，血脉共鸣的余韵仍在。
脑海中那行字挥之不去——
“适配度3%。建议立即停止使用。”
但刚才共鸣激起的封印波动，让他的左手掌心现在还残留着一丝灼热。
那丝灼热正在往手臂上方蔓延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苏醒。
林逸低头看了看掌心。
一道极细的鳞片纹路，正在皮肤底下缓缓游走。
他攥紧拳头，鳞纹消失了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钻管道。”
林逸大步朝东校区的下沉广场走去。赵猛拖着盾牌，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。
晨雾散去，晨光铺满校园。
钟楼的时针指向七点整。
距离新生大赛开幕，还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。